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与君行 > 隔帘望
青未等了片刻,才见庆儿抱着一大叠堆得冒尖的卷轴走回来。东西多得遮住了他两只眼睛,此人脚下却仍是四平八稳。青未一边心下称奇,一边忙不迭走上前道:「我替你拿一些吧。」
    庆儿并未答话,只是站住脚步。青未略一踌躇,便迳自凑过去要取来部分卷轴。而遮住眼睛的部分一拿掉,便见庆儿正直直注视着自己。青未始料未及,微微一愣,抱住了怀里的卷轴。
    庆儿对他轻微的动摇视若无睹,端着卷轴便转向离去。青未提步跟上,走在他身後几步之处。两人在沉默中前行半晌,青未试探X地问道:「张夫人不是地官吗?」
    这个疑问彷佛石沉大海,只听前面的人一片安静。庆儿大概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他。过了良久,才听他低低的声音响起道:「以前不是,现在是。」
    「那她以前是甚麽呢?」
    这次青未等了更长时间,才听庆儿道:「春官。」
    青未微微睁眼。原来六官之间能够转换身分?地官住地下、天官住天上,那麽四时之官居所何在?话又说回来,天庭要如何去?他看着眼前木头雕像似的背影,想了想还是道出疑问。
    「不能。」这是庆儿对他第一个疑问的回答。青未便不解了:「那你先前说张夫人原为春官,现在变成地官,不就是转换了身分?」
    「天地间,最早是先有了四时之官。」这次庆儿答得很快,像在背书「後来他们有感於彼此间各自行事,不够合作,便从春夏秋冬之中各自选出一部分人,组成了最初的地官与天官。接着再慢慢添人,方有了如今的地府与天庭。」
    青未这才恍然:「张夫人便是最初的地官。」
    庆儿没有接话。
    此时两人转进了一道长廊。长廊两侧都放下了竹帘,看不见外头景象,也因此显得有些昏暗,前路尽头却焕发着淡红sE的光。青未跟着庆儿持续前行,到了邻近处才发现此道终点是一片朱红帘幕,光亮从帘幕後隐隐透出。庆儿走到它面前,停步俯身,卷起了红帘,露出掩藏其後的景象。
    只见眼前是个石砌的方形水池,四角立着四根红柱,四边通往四道长廊。不过眼下除了他们所站的这道之外,其余都放下了帘幕。水面波光粼粼,光辉四溢彷若琉璃。池子近处极清极浅,底部从四周延伸到中心却突然陷落,围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悠悠流水行至此处,都化成了千尺瀑布向下坠去,如四柄裹挟霜雪的巨大长剑,沉眠在一水波痕潋灩之下。
    而池子中央,端坐着一个铜制的莲花盘,承接上方光线洒落,照在边沿泛起金光。青未隔水相望,莫名就觉得他们是要站到那铜盘上方。心念方动,便见庆儿已提步往前走去。那池里也不见可落脚处,他却迳自步步向前,最後一脚踏在了水面之上。
    足落波纹生,却并未下沉。只见他缓步徐行,就这麽踏水走去。
    轻功水上漂,青未也是会的,但在这方寸之地却是不能施展。况且瞧庆儿身法,不似会武,倒只像是寻常人家走路。青未试着照做,却是一脚踩进了水里,不由心里疑惑。
    然而他在後面陷入瓶颈,前面带路的人却丝毫无意关心。青未也不立刻出声发问,而是先在心中衡量了这水池格局,打定主意後继续涉水而行。走到靠近深渊处,脚下水流渐猛渐急,势如滔滔飞箭。青未气沉丹田,持续行至那四方深渊边缘,方足下发劲一点,身子凌空向前飞去,越过庆儿落在了那铜盘之上。
    庆儿见状微愣,立在原地停了两秒。而当他站定不动,却还是凌波未沉,这就并非轻功所能达到的了。青未站好转身时,他又已经低下头,沉默如常地走到了他身侧。青未方才掀起的水花落成涟漪,无声向四方散去,瞬息间整片池子波纹纵横。
    往来时走廊的帘子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两人在垂幕环绕之间并肩无言。青未向庆儿看去,却发现他原先端凝如像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神情。本来石刻般的眼尾扬起,紧闭的唇甚至微张露出了一丝缝隙。青未正想着是否要出言发问,便听他道:「你不该……在这里的。」
    青未一愣「甚麽?」
    庆儿一直压低的声音松开了,变得轻且快起来「沧浪未予乘载,代表这道门仅应为一人开启,可张夫人分明要你来了……」
    青未望着他的侧脸,片刻後抬起头道:「既来之,则安之。」
    庆儿面容一绷,刚想再说些甚麽,只闻浪涛声起,池内cHa0水涌动,接着一道水流陡然腾空而起,旋转着围住了铜莲台。接着是两道、三道、四道,最後无数道水流

相互缠绕化为了一颗球,将两人包裹其中。脚底的莲花则从中心蔓延出金辉,蜿蜒描绘过花瓣轮廓,迸出刺目的光芒来。青未不禁闭上了眼。
    漆黑中只闻水声滂沱,风声呼啸,接着所有声响彷佛被r0u杂撕裂,最後散碎远去。青未再睁眼时,所见景况便已面目全非。
    只见眼前大大小小,无数白云乘载着庭宇g0ng阙,楼阁小桥。飞鸟流泉,金殿璃瓦,一派如梦似幻的仙界气象。青未正看得出神,突然有阵寒风吹过,叫他顿时浑身一冷。
    地府的气候非常宜人,且终年如一;天庭却正居晴云风雨,享尽四时冷暖、以及风吹日晒雨淋。此刻正逢暮冬,幸有晴天相迎,待那料峭风息,澄融天光照在人身上倒是暖和。
    青未低头看去,发现脚下莲盘此时是安置在一座小亭里,小亭则坐落於一个白云堆成的小丘上。庆儿此刻已恢复原先那雷打不动的石像神情,踏出铜盘便走下白云,青未旋即跟上。两人走进最近一座g0ng殿内,只见挑高厅堂里垂着帷幕区隔里间外室,帘前摆着一面云母长屏,屏前又摆着几张堆满卷宗的大桌子。桌边一个小仙看见他们,忙迎上前来帮着把从地府带来的卷轴都放到桌上。
    「辛苦大人跑一趟了,这些是红娘要的文件。」小仙将一旁已经对齐叠好的簿册交给庆儿,随即看向青未:「这位是?」
    「张夫人让我带他来的,说想找人。」庆儿淡淡道。
    小仙点点头,好奇地问青未:「你想找甚麽人啊?」
    「我想找一位近几年飞升的、生前曾在朝为官的天官。」青未答道,话声里隐隐有些紧张「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近年飞升的、生前曾经为官的天官?」小仙微扬下巴想了想,随後转向青未,张着眼睛道:「那他此刻就在这里呀。」
    青未一愣。只见那小仙歪过头,指向了他身後「在那後面。」
    青未依言转身,只见在垂天帘幕之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儿,正白衣飘飘伫立当地。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就是他……?」
    「是的啊。刚飞升上来的。」
    此时一阵清风吹入玉殿,吹得那帷幔轻纱翩翩飘扬,宛如平江晓雾,亦近亦远。青未望着那白衣人影步步走来,停在了一帘之後。隔着迷蒙光影依稀可见他长身玉立,青丝披肩,b青未高了一些,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熟悉。
    是从前熟识的人吗?青未想着。瞧这身量,可能是赵大人、李侍郎、张太尉……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人,接着只见那人影又向前走了半步。
    这下连他神情面容,也变得依稀可见。玉像般如琢如磨的轮廓,如画般清冷绰约的薄唇,与那深如沧渊,又浅似新镜,只映照出一个人的明眸……
    青未脑中念头烟消云散,呆立片刻便向前跑去。几步之遥眨眼即尽,他一挥手掀开那长长帷幕,随即冻结在了当地。
    眼前人正望向他。穿越天上人间,悲欢晴雨,望向心底万般相思所归,一如当年。
    「……别来无恙,」流光停驻的空气里,君景渊缓缓开口道:「青常安。」
    一时千言万语浮现青未心中,让他连呼x1都感到无助。你怎麽会在这里?不是在受罚吗?你为甚麽会Si去?是谁害了你吗?犯了甚麽禁,又是为甚麽会犯禁?何时登上天庭的?我走了以後你过得好吗……
    所有疑惑在脑中翻江倒海,在相望的沉默中最後都化作一声叹息:
    「太好了。」
    他上前一步,像个小孩那样紧紧抱住了君景渊。
    「Si掉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会去见你的。」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如当年。君景渊在相依的心跳声中微微侧首,温凉双唇擦过青未耳畔,像悲伤隐忍的呢喃,又像情不自禁的轻吻。
    「即令千山万水,荆天棘地,我也一定会去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