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有雨之兰泽晚晴(全)》 分卷阅读1 序言二月初一,做了一个梦,内容至正午已有些模糊了,怕往后忘记,便敲键记之,以录梦中的侠与情。 一昨夜骤雨打子辟有记忆起,便记得江南总是落雨。 十五年前,萧氏叛国而立新朝齐,子辟之父俣伐反贼萧氏未果而受诛。 受诛那夜,也正是子辟出生的一天。 子辟应当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但也许是养父常常提起的缘故,他确实记得。 他记得雨滴划过自己稚嫩脸庞时感受到的冰冷,他也记得父亲胸膛涌出的鲜血有多腥。 养父樵叟是子辟父亲的门客,真名难寻。 禁卫叛军攻下俣侯府时,俣托樵叟带其妻子儿女经后巷地道逃离。 俣妻不愿苟且偷生,以新产之躯执剑,与俣并肩作战。 夫妇两人与其余门客,以及忠诚的家仆们浴血抗敌,诛杀叛军无数。 然孤掌难鸣,最终侯府上下除樵叟三人以外无一生还。 樵叟虽在战前已逃离侯府,可每当惊雷划破寂静的夜色,他都能梦见俣遍体鳞伤,倒在磅礴的大雨中。 樵叟本应该带双胞胎投奔旧朝余部,但在潜逃路上却被叛将褚贲所截,遂子辟之妹遗落途中,为褚贲所获。 子辟作为俣之遗孤,为旧朝余部黑林卫接纳。 樵叟作为养父,将子辟培养至今。 自那以后,过去了十五年。 黑林卫因俣而器重子辟,黑林卫中三大长老将各路武艺传授于子辟。 “你是俣侯遗孤,继承了俣侯的武学天赋。 黑林卫中无一人能与你一般,在十五岁时便有你这般武学修为。 ”传武长老将黑鳞宝剑赠与子辟,以彰其年少武勇。 但子辟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 子辟举起沉重的玄铁剑,庄重立誓道:“我刘复,字子辟,以先祖之名立誓,我的父亲为大宋而死,我亦当身先士卒,诛灭反贼,光复大宋。 ”坊间传闻,侍中褚贲染疾,卧床多月不起,为处理府中诸多事务,广招家丁。 子辟听闻,向长老主动请缨,欲佯投褚府之下,伺机刺杀。 况且褚贲是永明帝的近臣,说不定能借褚贲接近永明帝。 然而长老们以子辟年少为由,不允子辟请缨。 子辟便道:“长老纵使耄耋,壮心依旧不灭。 我等束发儿童,正值勇壮之年,更当为国捐躯,以证报国之心。 ”长老见子辟执着而赤诚,虽有顾忌,终允许了子辟的请求。 离开黑林时,子辟只带着几件随身衣物。 林中大雨,樵叟前来送别,子辟终不肯见,只与随行护卫说:“樵叟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 然而,如今我要离去,若我与樵叟再见面,恐怕我意难平,有所挂念。 ”随行之人将樵叟托付的斗笠交给子辟,又将樵叟的托词告之:“十五年前,褚贲带走子辟之妹。 褚贲妻信佛,故褚贲不杀出生婴儿。 如今十五年,若褚贲将她养大,她应该也长大成人了。 ”子辟无言,心中暗暗记下此事。 这十五年里,樵叟无时不提逃走那夜的旧事,子辟难以明说心中对妹妹的情感。 妹妹若活着,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若能确认她在千山万水之外某处,他便翻越千山跨过万水找到她。 可十五年了,妹妹真的还活着吗?子辟不想给自己太多期望,这样的期望只会换来更多绝望。 最终,子辟穿上斗笠,走进雨中,不再回头。 随行之人不便跟随,只送到交接的酒家门前。 为投入褚府,子辟改名换姓,以孙僻之名应征报名。 酒家老板孙辅仁是黑林卫的眼线。 褚府上下家丁过百人,平时家丁餐食不由府中负责,全交由孙辅仁的酒家打理。 孙辅仁带子辟找到了褚府征家丁的管事,说子辟是他的侄子,他爸在郊外做佃户,这两年大旱,收成不好,所以来褚府作家丁,好挣点钱。 褚府管事与孙辅仁相交甚久,况且小小一个家丁的位置无伤大雅,便应允了。 入府之前,子辟将黑鳞宝剑藏于褚府后巷青石砖下,以备后用。 孙辅仁将子辟交给了褚府管事。 褚府管事是个白发老人,受孙辅仁所托,对子辟倒是挺关心。 “最近有传闻 老爷得病,所以府里不少家丁都还乡了,上上下下缺不少家丁。 从园丁到护院,都是些棘手的活,倒是小姐厢房的杂役工作能轻松些。 本来小姐厢房所在的西厢院不应该有男家丁出入,但小姐好动,丫鬟又力气小,许多搬进搬出的工作都得男丁来做。 所以,我们准备征几个家丁去西厢院。 不过那儿规矩严,我看你老实,就推荐你去了,你去了以后可不能乱搞。 ”“明白了。 多谢管事提拔,我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管事多多关照。 ”子辟将孙辅仁交付给自己的两张五银票交给了褚府管事。 “你的好意我可不能领。 ”褚府管事推辞道,“你这一年的工钱才十两,你家情况我也听说了,确实不容易。 ”子辟从未遇过他人的推辞,也不知道这是客气还是真替自己省。 不过这十两银票子辟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塞给了褚府管家三回,他才肯收下。 “我还年少,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 若管事能多提拔,这区区十两又何足挂齿。 ”如此,子辟被分进了西厢院。 西厢院除了是褚府小姐的闺院,也是大部分丫鬟的住处。 但子辟等男家丁却没安排在西厢院中,而是隔着一堵高墙,落在了大多家丁所居的后院。 西厢院被小姐打扮的 山明水秀,四处立着千奇百怪的假山,又流过潺潺不息的小溪,听说这些景观都是小姐精心设计的。 不过,这些堆假山、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2 引溪流的体力活,应该就是管事口中所说的“工作”了。 子辟力气不小,这些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于是多出了不少时间,借着干杂活的理由到处查探。 可别说褚贲,子辟连小姐的脸都没见到过,光是听着丫鬟们的指挥来干活。 子辟只查到褚贲有二妻,其中侧房是几年前所娶,比子辟大不了多少,亦育有一女,未学步。 小姐因为是正房所生,侧房与之一相面和心不和,丫鬟们更是水火不容。 子辟正值心浮气躁的年纪,这十多天查的没多少大收获,便着急了。 好在子辟还有一个念想,就是找自己的妹妹。 可他毫无对妹妹的印象,唯一的参考只有樵叟的一句“你继承了侯爷的勇武,而你妹妹继承了夫人的美貌。 她从出生就漂亮,人见人爱,谁见到她都会心软。 ”无从寻起的妹妹对子辟来说只是一张模糊的脸,偶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哥哥,哥哥”的叫着他。 子辟想,就算妹妹小时候漂亮,可如今总不能得着一个美貌女子就问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吧?子辟寻思着,走在后院无人打理的杂草堆旁。 他看着疯长的杂草,想着黑林中的杂草是否也像此地一般有旺盛的生命力。 “这片草地如果能种上一大片花,一定很漂亮。 ”子辟听见人声,便立马回头,见到一位丫鬟立在他身后,静静的凝望着草地。 这丫鬟似是与自己一般大。 不知为何,子辟见到她便觉得亲切。 那丫鬟又问子辟:“你喜欢什么话?”“我?”子辟不解,“我喜欢什么花有关系吗?这片草地是褚府的,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吧?”“是呢……”丫鬟歪着脑袋,“我们只是下人,人微言轻。 可就算种不了一整片花圃,光是想一想也是好的。 ”子辟摇了摇头,他想象着杂草地被鲜花铺满的景象,可那景象如他妹妹的脸庞一般,唯有模糊的颜色,如几种颜料在纸面上晕开。 “对了,我去和小姐说说,她定有心思给这片草地来个大翻新。 ”言毕,丫鬟便小跑着去西厢院了。 子辟这才知道,这丫鬟是服侍小姐的。 下午,子辟找到了管事,他想问那丫鬟的情况,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褚府规矩严格,若是让人误会自己有心思,那自己定无法在此地继续容身,怕是误了大事。 “管事,后院那儿怎么这么多杂草没人除?”“后院那片都是家丁所住,平日也无宾客特意去后院参观,自然没有修饰的必要。 ”“今天我倒是碰到了个丫鬟,说想找小姐把那边草地整修一番。 种上一大片花,这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哦?”管事似乎饶有兴致,“是哪位丫鬟,还有如此主见?”“这……”管事摆摆手,淡淡道:“但说无妨,我又不是为了怪责才问的。 ”子辟大概形容了一番那个丫鬟,说那丫鬟长得挺漂亮,眼若秋水,嘴若樱桃,虽不及大家闺秀一般雍容华贵,却有一分俏皮又可爱。 “你说的应该是小姐的贴身丫鬟香兰吧。 那丫鬟是老爷从小捡来的,一直待她不薄,小姐也喜欢。 后来老爷就让香兰做小姐的贴身丫鬟,是和小姐一起长大的。 ”“哦?我看她与我一般大,说实话,感觉有些亲切。 ”“今年应该是第十五个念头了吧。 当年还是我看着老爷将香兰抱进府里的,我还记得那天雨下的很大,夫人说小丫头身上香,就给她起了个香兰的名字。 ”一听到十五年前的雨夜,子辟的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的心里又是惊又是喜,他几乎快跳起来了,跳到身旁那假山上,振臂高呼,让整个褚府的人都能听到自己有多高兴。 二云开寻花转眼,秋意愈发浓郁,门庭廊道遍地落黄。 进来小姐似乎染了风寒,香兰便一直在照顾。 没工作时,丫鬟们不让子辟进西厢院,子辟只得在府院各处帮忙,干的都是杂货。 褚贲也没能见到,妹妹也没再见到。 子辟颇为恼火,这潜入褚府本是做刺客的,现在倒成真家丁了。 有时候子辟真想憋一股莽劲冲进正房,一剑杀了褚贲,但理智下来一想,却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可笑。 若褚贲布置了个守株待兔的陷阱,又若往后有机会入朝杀永明帝,那都不是没可能的。 况且,子辟心里更想见到的是香兰。 一想到香兰,子辟便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哪天能再见到香兰小妹呢?子辟怀着期待,将两担子米扛在肩上,飞快的驼到给老爷夫人做饭的厨房。 “咦?”子辟见到香兰在厨房里,炖着一锅东西。 子辟没想到上天带自己不薄,居然这么快就回应了自己的期待。 “我记得你。 ”香兰起身,高兴的说,“你是那个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的家丁。 ”子辟不知如何应对,但一想香兰从前未见过自己,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存在,便有些许灰心。 子辟来回踱了两步,明知故问道:“最近怎么没见到你。 ”“小姐染风寒了。 我这不是在炖燕窝粥给小姐喝吗?呀!粥开了!不好意思,我去照顾小姐了,告辞。 ”香兰匆匆的将燕窝粥收拾进提篮里,端着提篮离开了。 望着香兰的背影,子辟有些怅然若失。 可一想到下次还能再见面,子辟便期待了起来。 子辟相信总有一天能和香兰相认,而那以后,自己便再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了。 新月来来回回,不知不觉间变得圆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3 润饱满。 这几日,小姐的病好了许多,可却有了午睡的习惯。 每日的这段时间,香兰便至后院踱步。 子辟若正巧撞见香兰,便会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两人如此相处了段时间,逐渐熟悉起来。 某日正午,阳光正好,子辟随香兰漫步后院,香兰看着泛黄的杂草地,惋惜道:“一转眼,这日子已经是秋天了。 若是春天,这花一种上,必是满庭芳香。 ”忽然,有人不速而至,而她尖锐的叫唤声比人影到的更快。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姐的丫头躲在此处偷懒!”子辟一见便知来者是侧房太太与她手下的几名家丁。 虽然子辟未曾见过侧房面貌,但他早已听闻其人如何。 没成想话音刚落,侧房的家丁不说二话的围了上来,堵住了子辟和香兰的前后路。 侧房盯着子辟,道:“竖子,此事与你无关,识相的现在走。 若你不向他人多嘴,我多赏你一两银子。 ”子辟站在香兰身前一动不动。 香兰在子辟耳边悄悄说:“没事,在这府里也是有规矩的,他们顶多赏我嘴巴子,为难不了我。 我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几个嘴巴子算什么?你别自讨苦吃了。 ”子辟依然不走,如屹立的山松一般把根扎在了地下。 “好个臭脾气的竖子!”壮家丁的木棍劈头盖脸的朝子辟砸了下来,一棒子下去,棒子断了,子辟的血从额头流到下巴。 可子辟呆呆的杵着,不敢出招,怕人看出自己习过武。 毕竟山野村夫一身武艺,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被棍子砸过,子辟觉得眼冒金星。 天旋地转了好一阵子,子辟才再次站稳了脚跟。 “好家伙!”那群家丁抄着棍子,朝子辟和香兰一顿抡。 子辟不假思索的将香兰护在身下,替香兰吃下几番棍击。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发^.^新^.^地^.^址.....5m6m7m8m…℃〇M远处不知名的女子一声大喝,叫停了所有家丁。 遍体鳞伤的子辟抬起头,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而后,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挡住子辟面前的了太阳。 子辟怕现在所见又是一场梦,伸手去触摸那身影,却被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 这一眼里是子辟一生难忘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姐褚婉晴。 婉晴明明是自己杀父仇人的长女,可子辟对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谢谢你保护香兰。 ”婉晴将子辟扶起,掸去他身上的尘土。 子辟见婉晴的脸凑得很近,面孔一阵发热,吓得赶紧退了数步。 他惶惶不安的想着,自己这是走火入魔了吗?侧房阴阳怪气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姐,你和一个家丁这么接近,老爷知道了脸面何在啊?”婉晴反问:“那你和这群家丁就授受有亲了?”婉晴清了清嗓子,将一肚子的火气藏在笑脸下。 她藏在背后的手早已捏紧了拳头,若不是香兰拉着,说不定侧房就得吃她这一巴掌了。 “没事的,我们都没事……”香兰在婉晴耳边轻语。 婉晴胸口感到一阵暖意,便冷静了下来,吐了长长的一口气,望着身旁的香兰,莞尔一笑。 静下来后,婉晴心想着,香兰这丫头,每次都得她拉着,自己真是太不像话了。 侧房气得一跺脚,也不好再多难为子辟和香兰,只说希望婉晴能好好管住自己的丫鬟,便拂衣而去。 药房中,香兰为子辟上药。 “没事充英雄,又打不过人家,吃苦头了吧。 ”香兰一边把药酒涂在子辟的背上,一边抱怨,“我说过的,我能对付。 ”“那群人下手狠。 你一小丫头,能对付什么?”“是你看起来傻傻的,他们才下狠手的。 ”香兰笑着往子辟背上一拍,子辟疼的马上挺起了腰杆,差点没蹦起来。 “咦,你背上还有个胎记,像一朵五瓣兰花似的。 ”“是吗?我从没见过。 ”“这图案……”香兰说到一半,不言语了。 子辟回头,看着香兰,鬼使神差的编了个谎:“说真的,你长得像我妹妹。 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夭折了 。 ”香兰长叹一口气,道:“至少你有过妹妹,而我从小就是个孤儿。 褚家老爷夫人都待我不薄,小姐视我如姐妹,可我知道自己始终是个丫鬟。 ”“那……做我妹妹吧。 ”“什么?”香兰颇感意外,不禁笑出声。 “你看,我们这不是正好凑一对吗?我是说做兄妹。 ”香兰的笑容怔住了半天,方回过神。 起初香兰是不情愿的,这不情愿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来的太突然,让她心里没准备。 可香兰转念一想,想到了子辟待她的好,又想到了子辟为她挨的棍子,不禁心软下来。 “哥哥……”香兰没想到自己喊出这声哥哥的时候,声音会如此颤抖。 她发觉自己的喉咙又毛又痒,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个哥哥,她感觉到一股暖流涌上自己的心头,不禁让眼泪模糊了视线。 子辟亦抱紧了香兰,闭上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流泪。 “咳……”婉晴不知何时到的,默默站在门边。 除了尴尬,她想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处境。 香兰红着脸,说着要服侍小姐就寝,硬拉婉晴往回走。 送走香兰和婉晴,子辟这才觉得背后真的疼了起来,好像浑身骨头都断了一般。 他心想自己今晚一定睡不着觉了。 入夜,明月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4 当空。 子辟木讷的凝望着油灯,久久感觉不到睡意。 他辗转反侧。 其他家丁念叨个不停,让他快点熄灯。 他吹了灯火,却仍没能进入梦乡。 他想着,不做梦也好,梦里全是血。 正当子辟隔着窗户纸欣赏月色时,一块石头砸了过来,正砸在子辟的脑门上。 子辟被砸的生疼,扒着窗户往外一望,却见到了香兰的笑脸。 见香兰在外头等着,子辟便翻过窗户。 香兰手里揣着个提篮,提篮里头是新鲜的月饼。 香兰说是婉晴小姐为他们准备的。 “小姐说了,今天是中秋。 我们认了兄妹,这是祝贺我们团圆的。 ”香兰笑着,从提篮里拿过一颗月饼塞进子辟的嘴里。 子辟嚼着,月饼的余温尚存,豆沙馅比子辟吃过的所有食物都甜。 三清风鸣弦子辟在褚府安定下了心,睡得也越来越少。 他时常怀疑自己的忠诚,可府中怡然自得的日子却又让他不舍。 香兰和婉晴总找自己一同玩耍,与其他家丁也逐渐熟络起来,子辟觉得自己已融入了褚府。 更让子辟不舍的是,这里没有流血的梦,也没人时时刻刻提起自己的深仇大恨。 这些日子里,子辟依然没查到褚贲的消息,却学会了流泪。 深夜无人的后院,子辟独自徘徊。 想着自己终日沉溺在安乐乡中,与复国之志逐渐背道而驰,子辟便落下了眼泪。 子辟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直到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惊得一蹦。 若剑在他手里,他定会下意识的刺过去。 好在子辟没佩剑,才没伤着婉晴。 婉晴上来就用袖子抹掉子辟的眼泪,问:“怎么哭了?想父母了吗?”子辟轻摇头,道:“父母早已故去。 ”婉晴一愣,五味杂陈,拉起子辟的手,找了张石凳便坐下,还让子辟坐在她身旁。 即将入冬时的冷风更是瑟瑟,婉晴抱着胳膊,吐出的热气成了淡淡的白雾。 子辟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外衣为婉晴披上。 婉晴道谢,又道了歉,她并不知道子辟父母已故。 “我只是个下人,不必与我道歉。 ”“我没当你是下人。 香兰是我的姐妹,她肯认你做兄长,那你便也是我的兄长。 况且,你也来了些日子了。 我们常玩在一起,你还这么生分,是瞧不上我吗?”子辟有些介意,毕竟婉晴是褚贲之女,可他又期待着能和婉晴拉近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特别安心。 ”婉晴坐的更近了,靠在了子辟的肩头,“有些话我从未和人提起,可若与你便能畅谈。 ”“我不会说出去。 ”“说出去也无妨,我只是想与你说而已。 在这个府里,无论父母对我如何好,我总有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子辟不知道婉晴何意,不淡定的吞了口唾沫。 他凝望着婉晴扑朔着的大眼睛,又看着她朱红色的樱桃唇,心中不禁泛起暖流,一时间手脚竟如被下毒了一般无力。 他看着婉晴的嘴唇越来越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主动贴近。 可当他回过神,才发现婉晴也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嘻嘻,衣服给我,把你自己冻着了吧?”“不,我不冷。 小姐,你是千金之躯,而我皮糙肉厚惯了。 ”子辟抱着婉晴的胳膊,阻止她卸下自己的外衣。 “那……”婉晴眼咕噜一转,扬着嘴角凑了上来,在子辟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谢谢你哟~”“小姐,这般怎能……”“你羞什么?我都不羞,又不是亲嘴。 我当你是我哥哥,妹妹亲哥哥怎么了?”风吹林动影斑驳,子辟紧紧的握着婉晴的手,感觉自己快无法呼吸了。 婉晴缓缓起身,子辟才将婉晴放开。 风沙沙的吹着树丛,婉晴似是要说什么,但始终未开口。 雪落草地前那枯木的树杈,如为其披上一袭白衣。 转眼,天明了,一阵暖风吹来,大地打了个激灵,醒来便是春天。 婉晴拉着子辟和香兰,锄去草地上的杂草,翻新了旧土 ,说是要种兰花。 香兰拖着脸蛋子,问:“现在种下,何时开啊?”婉晴擦去额头的汗水,道:“急什么,四五苗才会开花,还得等三四年呢。 ”香兰鼓着腮帮子,子辟却笑了起来。 他想,这花开要等三四年,若是个盼头,那拖得更长才好,也不知道院外墙角下的宝剑锈了没有,也许宝剑永远也出不了鞘了。 香兰看着子辟,婉晴也看着子辟,一把稀泥丢了过去。 闹着闹着,就成了场泥巴大战。 没想到子辟一个趔趄,正巧不巧的扑倒了婉晴。 婉晴躺在泥地里,却笑靥如花。 香兰看着,丢下了手里的泥,转身回去了。 婉晴却偷偷抓起一把泥,趁子辟发呆便和在他的脸上,给自己创造了机会逃走。 她拉正自己的衣冠,笑骂子辟是臭哥哥。 子辟吐着泥巴,虽然有些恼,可却不自觉的笑着。 兰花如是种下了。 夏至,风自东南方来,润泽大地。 子辟、香兰和婉晴站在山坡上,迎着风,冲山脚下的城镇呐喊着。 下面太远了,人听不到他们的喊声。 他们见无人回应,便幼稚笑了起来。 香兰怕被怪罪,催着婉晴回府。 可婉晴这一年才出府一回,玩性比天大,爬完了山,又说要去镇上逛逛。 尽管香兰不情愿,但她还 是跟上了婉晴的脚步。 子辟快步走在后头,保护她们两个。 虽然子辟没有忘记院外埋着的宝剑,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眼前两小丫头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成为子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5 辟最重要的人。 镇上人头攒动,热闹之余,也有不少人贼眉鼠眼的盯着婉晴这位富家小姐。 这才走没多远,就有人挤了婉晴一把。 婉晴“呀!”的大喊一声,倒在路边。 好在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垫在了身下,才没摔疼她。 “好啊你!”一大汉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推开婉晴,从她身下拾起已被压扁的死物,“你竟压死了我的宝贝五彩鸡王!说,怎么赔?今天不给我开个好价钱,可不能走!”婉晴一看这只死鸡,吓得赶紧摸裙子,一摸便摸到了一大滩又腥又臭的血。 “你!”婉晴气得涨红了脸。 可婉晴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人群中一下子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 没想到那大汉还有帮凶,转眼便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子辟见藏在人群中的护院们已经将腰间的刀推出了鞘,怕是要见血。 就在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挡在他们和大汉之间,朝大汉嚷道:“我早见你将死鸡放在此地,便知你不安好心!乡亲们,我可以列祖列宗作证,是这无赖陷害这姑娘!”大汉眼看自己被识破,恼得一掌便将书生扇倒在地。 那书生看着瘦弱,倒是有些骨气,倒下就站起来,挡着大汉不让他碰婉晴。 大汉骂书生酒囊饭袋,又打了一掌。 书生倒地又站起来,也不抓也不挠,就是挡着大汉不肯走。 看热闹的有的说这书生傻,有的说这书生有骨气,但没一个出头的。 护院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压刀不动。 大汉一声吼,书生退了两步。 一道明光闪过,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架在了书生的脖子上,已经抹出了一道红线。 书生吓得两腿哆嗦,气都乱了,但愣是不走开。 发^.^新^.^地^.^址.....5m6m7m8m…℃〇M书生只说:“要……要杀便杀!壮烈成仁好过苟且偷生!”婉晴着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杀人了!”护院们面面相觑,子辟却不犹豫。 趁大汉被婉晴这一声喊得有些错愕之时,子辟一步便已逼近,膝盖踢中了他的裤裆,救下了哆嗦的书生。 书生这口气一松,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只喊:“书生没用,书生没用……”子辟要扶起书生,书生却差点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感谢阁下救命之恩!”“男儿膝下有黄金,万不可跪!”“救命之恩,千金难报!”子辟被这书生逗的好笑,可看着书生真诚的模样,只说:“你救了我家小姐,是我谢你才对!”这时,书生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让他有些难堪了。 他不禁面露尴尬。 经婉晴一问,他才说自己为投奔亲戚赶路至此,盘缠用尽,整日未食一粒粮。 婉晴道:“正好呢,我也倦了。 这位公子,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吃顿便饭,让我好尽一番地主之谊,也能籍此向家父引荐你,就当报你的恩情。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不才姓傅名沥,草字仕泽。 ”众人归。 可惜那天晚上,褚贲依然未出面。 仕泽经由褚府门客向中正官推举,在附近的府衙谋了个小官职。 当夜,月明星稀,似珠玉点缀的青幕。 婉晴如往常般漫步后院,遇子辟,便不由得称赞道:“今日,你那一脚好厉害呢。 那大汉脸都绿了。 ”子辟只笑笑,不做声,拉着婉晴的手,绕着兰苗地漫步而行。 忽然而至的一场大雨淋得两人猝不及防,子辟赶紧脱下外衣做斗笠,替婉晴挡雨。 婉晴躲进子辟的怀里,仰头看着子辟,见雨淋湿了他,便用袖子擦着他身上的水,默默道:“哥对我最好了。 ”“小姐,我只是个下人,别这么称呼我。 ”“不管,哥就是哥,一生都是我的哥。 ”“……”子辟余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只在此刻凝望着婉晴的双眸,却未吻住她的红唇。 西厢院外,香兰淋着雨,等着婉晴归来。 四弦崩雷吟香兰擦着婉晴湿漉漉的头发,心疼她淋了场雨,怕她又病了。 婉晴说若不是子辟替她遮雨,自己怕是要淋成落汤鸡了,又说自己只是淋了一些雨,不碍事。 雨滴拍着窗户纸,噪得不让人安心。 香兰仔细的听婉晴说自己和子辟的事,鼻子一下子酸了。 终于香兰壮起了胆子,问:“小姐,我问你……你怎么看待他的?”婉晴一惊,不再言语,连动也不动了。 看着香兰投在窗户纸上的影子被雨滴打湿,婉晴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掌心。 香兰问的,婉晴自己也不知道。 最终,婉晴半回眸,道:“我当他是我哥哥,比至亲还亲的哥哥。 ”香兰轻轻的吸了吸鼻子,愁眉微展。 婉晴看着香兰这副模样,心想自己应该是给了个正确答案。 长江之水奔流不息,入海无回。 朝阳东升,婉晴已经在兰花圃里拔起杂草了。 虽是褚府的大小姐,可下地这种事,婉晴终觉得自己来干才有意思。 有香兰、子辟和仕泽帮衬,活干起来便快了许多。 婉晴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拔草了。 好在这几年的精心呵护,让兰花有了苗头。 于是,婉晴感叹道:“这花长得真快呢。 ”香兰却说:“哪里快呀!小姐,这种下去已两年了。 ” 两年了……这两年,永明帝归天,萧鸾取而代之。 萧鸾多疑而狠辣,废黜二帝,屠戮宗室。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6 与世无争的褚府宛若世外桃源一般。 子辟擦着额头的汗水,向无际的兰花圃望去。 自己入府已有三年,还有雄心壮志吗?恐怕连一身武艺也早已磨没了吧?褚贲一场病养了三年,至今不知状况如何。 平日里唯独大夫和正妻出入其卧房,连婉晴都只见过了了数面。 “泥抹脸上了。 ”一经仕泽提醒,子辟才发现擦汗的胳膊上全是泥,赶紧也往仕泽脸上甩了一把泥。 仕泽马上求饶:“好汉饶命!”“哥,别整人家仕泽了。 ”婉晴抱怨道,“仕泽现在公务繁忙,难得休假来帮忙,你让他歇会儿。 ”仕泽打趣道:“褚家小姐别见怪,恩公这是在逗我呢。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褚家小姐的,真见怪。 ”“对我还一口一个恩公呢。 仕泽,这都两年了,什么恩情都早已还清了。 ”子辟已把这傅仕泽当好兄弟,听不惯他叫自己恩公。 可仕泽是一根筋,就喜欢“恩公,恩公”的叫个不停。 婉晴既忍不住笑意,又对士泽感到不好意思,便给仕泽擦脸,仕泽倒挺开心。 正午,仕泽做客,午膳便能热闹起来。 子辟喜欢捉弄仕泽,也只捉弄仕泽。 他不取笑仕泽,就是冷面捉弄。 看着仕泽无措的模样,香兰和婉晴都会笑起来。 仕泽待自己人是个好脾气,从不发怒,还恩公来恩公去的礼让,“对了,婉晴,我有个好消息。 ”侧房一开口便打破了合乐的场面。 见婉晴不做声,侧房继续说:“前几日,我和安陆王家的老夫人逛游园会,说起了你。 她觉得你人不错,又门当户对,就准备提亲来了。 正好老爷卧床多时,来一桩红事冲冲喜,老爷得病定能安好。 ”“你说什么!”侧房一脸得意的笑,气得婉晴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香兰怎么拉都拉不住。 “哟,怎么啦?人家是王子,咱们家可是高攀了!”“你随意做主,问过父亲没?”“没。 ”侧房瞪大了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现在老爷病了,大夫人在照顾,无暇顾他。 这家由我扛着,就由我说了算。 我这也是为褚家着想,你一个女儿家,已年过二九,换作平民早已养儿育女。 难不成你还想传宗接代?还不如……”婉晴直接一巴掌抽在了侧房脸上,怒骂:“照照你那张鬼画符似的脸,我真奇怪你怎的没在半夜把自己吓死?我不是你的首饰,你凭何像送东西一般将我卖了!”这回,香兰不拦着了,子辟和仕泽也不拦着。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走!”婉晴带着其他人会西厢院,一场热闹的午膳不欢而散。 只有侧房还在破口大骂:“你这要死的丫头,府里的灾星!你这回是不嫁也得嫁!”入夜,子辟想着中午发生的事,身下的床便如针板似的刺着他的背。 忽而,窗外想起了麻雀的鸣叫。 子辟觉得奇怪,这都三更了,何来鸟鸣?遂出门寻声从何来。 寻声数百步,枯木之下,子辟见到了樵叟。 虽然子辟看不清樵叟的模样,可樵叟的说话声却比子辟记忆中要沙哑了许多。 “子辟,好久不见,长高了。 好啊,好啊!对了,大事如何了?”对于樵叟的问话,子辟摇头,不言语。 樵叟叹息道:“也罢,难为你了。 褚贲这只老狐狸,一只藏着不出来。 ”子辟问:“你怎的老了?”樵叟听了,不禁笑出声,又怕人听见,便将声音压低,却变成了几声无可奈何的咳嗽。 子辟拍着樵叟的背,颇为感慨。 “此次我来……”樵叟说话得大喘一口气,才能缓上来,“是有要事相告。 听闻褚贲要将褚婉晴嫁给萧缅三子。 若联姻有成,褚家就更难对付了。 褚贲虽难接触,但杀褚婉晴却易如反掌。 长老们合计过,褚贲已大病,若你能杀了褚婉晴,定能逼死褚贲!到时候,你的大事也算成了。 ”一听,子辟凝住了呼吸。 “如何?”樵叟拍了拍子辟的肩,“怎的了?”“没事,我清楚了,在……在想计划呢。 我们在此地不宜久 留,你身体也不如往常了,回去多歇息歇息。 ”樵叟摆摆手,道:“老了,不中用,复国大计全托在你们晚辈身上了。 罢了,相聚不在一时。 见到你好,我也安心了。 就此别过吧。 ”樵叟跃上枝头,一转身便过了墙,不见踪影。 徒留子辟一人无力的跪倒在地,望着远处的兰花圃,不知何时已眼泪婆娑。 一夜寒风过去,子辟却未动一步。 香兰起得早,便打算先去后院散个步,回来再替婉晴洗漱。 昨夜回院中之后,婉晴哭了一夜,香兰便安抚了一夜。 两人几乎没合过眼,可旭日已东升,她们两个的倦意都被打消的干干净净。 四下无人,目及明灭交接的天空,香兰抹掉自己的眼泪,心想着,若自己崩溃了,那小姐该如何是好?此处花香馥郁,香兰想借散步的机会打发愁闷,却不料见到在不远处跪着一个人。 香兰谨慎的踱近两步,一看是子辟,急忙提起裙摆疯魔了似的跑去,拥他入怀。 子辟呆若木鸡,任凭香兰呼喊都不作回应。 香兰放不下子辟,见呼喊无应,就抱紧子辟。 许是香兰的温暖融化了子辟心头的积霜,子辟抬头瞧了一眼香兰。 只见朝茫环绕香兰,如仙女下凡。 子辟若初生婴儿般浑身打着颤,嚎啕大哭起来。 子辟跪着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无别他,全是血,如佛家所说的地狱。 若不是香兰呼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7 喊,子辟便陷入这地狱之中了。 香兰吻着子辟的额头,察觉他的额头发烫,必是感染风寒了。 病后,子辟一觉睡了三日。 婉晴得知子辟病了,更是雪上加霜,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香兰心疼子辟和婉晴,恨不得遭罪的都是自己。 可她没神力,只能在子辟和婉晴之间奔波,悉心照顾二人。 子辟醒来时,香兰和子辟都在他床边,扣着他的手打盹。 她们一脸憔悴,定是为自己吃了不少苦。 子辟心中恨意难消,他最恨的是自己,自己不过是个下人,还是个潜藏府中的刺客,怎能配得上她们的厚爱。 窗外云雾迷蒙,似是要落雨。 这几日,房间有了新的传闻,说褚府大小姐是当年俣候的遗孤。 虽然都是些无凭无据的小道消息,但以谣传谣者不在少数。 仅过了几日,谣传便被传的街知巷闻。 一道明光劈开漫天青云。 须臾过后,雷声隆隆,震耳欲聋。 倏忽之间,暴雨不速而至。 门猛然被推开,一丫鬟进门便大喊:“小姐,不好了!老爷在大堂,有特使造访。 ”香兰和婉晴慵懒的抬起头,虽不施粉黛,却也貌若天仙。 两人见子辟坐起身望着她们,欣喜若狂的扑着抱住子辟。 门口丫鬟焦急的将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香兰和婉晴才知大事不好。 婉晴被丫鬟速速带到大堂,连鞋底崴了都顾不上。 子辟和香兰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大堂之上,人寥寥无几,子辟却见到了自己候了三年的褚贲。 五骤雨难停特使立在堂前,数道惊雷接踵崩裂他身后的长空。 明光闪烁之下,他的面貌忽明忽灭,音容难辨。 子辟看着褚贲,恨得捏紧了拳头。 可惜剑在墙外,而堂中亦有不少护卫,子辟只能按捺住杀意,躲在屏风后静观其变。 特使拿出榜文,宣称自己由萧帝排遣,专责缉拿前朝余孤一事。 近日,特使一行打听到褚府之中藏有刘俣之女,故来讨贼。 褚贲躬身不起,一言不发。 特使身后的护卫带出了个带着镣铐的老者,子辟一看,那老者竟是褚府管事。 这褚府管事去年已告老还乡,没想到如今竟被人捉住了。 特使道:“这老贼人亲口供述,十五年前,褚贲救下刘俣之女,并带到府中养大。 褚侍中,你当如何解释啊?”褚贲依旧一言不发。 特使便当着众人的面,斩了管事,血溅堂前一地。 “是我!”香兰低着头,大步走出去。 特使的护卫们立即将香兰团团围住,而特使则紧紧的盯着香兰的双眼,仿佛要生啖其肉似的。 香兰面露羞怯,但未有打退堂鼓之意。 “你说是你?一个丫鬟?”特使手中的剑抵在了香兰的喉咙上。 “褚府是没人了吗?竟派出个丫鬟,如此可笑!”“难不成老爷还把我这样的贼寇之女当成亲女儿一般养着不成?”香兰尽力保持平静,却难掩惧色,“老爷如此厚待,仁至义尽。 我对老爷万分感激,对大齐更绝无二心。 ”特使佞笑,问:“口说无凭,你有何能证明你是刘俣之女?”香兰捋起袖管,只见她左臂之上竟有一朵五瓣兰花状的胎记。 一见这胎记,堂中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褚贲用余光看着香兰,呼吸愈发不平。 婉晴更是不可置信的摇着头。 子辟欲上前救香兰,却被婉晴抱住了。 “嘶——忠君兰!”特使道出其名,“刘氏族裔一出生,就会被纹上的印记。 ”香兰放下袖管,道:“印记不过肤色异样而已。 我深知我乃大齐子民,若因我是贼寇之女而将我治罪,我无话可说,愿以死示忠。 ”“说得好,那我现在就赐你一死!”“且慢!”在特使挥剑之前,褚贲大喝一声,阻止了杀戮。 褚贲跪在特使面前,道:“当年老臣救的女婴连一日都未足,懂何为朝政?十五年,府中众人将香兰养育成人。 她品性如何,我等都看在眼里。 而今,香兰不过是一个丫鬟,忠实的大齐子民,缘何将她置于死地? 陛下仁慈,求陛下开恩。 老臣侍陛下数载,如今重病,卧床难起。 陛下就当老臣早已归天,放过府中上下,更放过香兰。 若许,老臣与家眷明日便归隐田园,永不回京。 ”特使看着褚贲,又看看香兰,道:“何以为一贼寇之女至此啊!罢了,这女子我先带走,听候陛下发落。 ”又一道惊雷落地,直劈堂前大木,引起熊熊烈火。 明灭交错的火光中,特使一行人携香兰遁入大雨,独留一地鲜血。 褚贲久立不安,婉晴欲求褚贲救香兰,子辟却冲出大堂,追特使等人去。 然大雨中人影稀疏,再一转眼,前路已无人影。 子辟向无人的前路怒不可遏的大吼。 纵使声嘶力竭,仍无人回应。 侧巷,子辟一掌震裂标记的青石板,石板下黑鳞宝剑泛着咄咄逼人的寒光。 子辟不知自己多年未练武,是否依然配得上这柄宝剑。 “……”子辟察觉身后有人逼近,旋即心念一动,宝剑便飞入他手中。 随后,他转身一刺,却在那人喉前挺住了。 婉晴的眼神中满是错愕不解,一动不动。 “哥……”子辟收起剑。 他心中明白,此时不杀,便意味着背弃曾宣誓效忠的大宋。 但他毫 不后悔,默默从呆立的婉晴身边走过。 婉晴回身,心中的万般疑问变得毫无意义。 她只向子辟的背影发问一句:“哥,你是要劫大牢吗?” 子辟不作答,却又被后到的褚贲拦住了去路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8 。 褚贲听到了婉晴的问话,大吼:“你乃何人?纵然为救人,然独身闯大牢,何其愚莽!”远处火光映出了子辟的脸,褚贲一见便失色,又道:“竟是你……不,竟如此相像……”发^.^新^.^地^.^址.....5m6m7m8m…℃〇M子辟目视褚贲,胸中怒火更甚。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只需一剑便能报了血海深仇。 但子辟不知自己还在等什么,迟迟未出复仇的一剑。 霎时,黑鳞宝剑忽然沉重无比。 子辟手一松,剑便刺穿石板,深深的插入地下。 子辟再出力拔剑时,已无法拔出宝剑。 子辟感慨:“连宝剑也弃我而去。 ”褚贲道:“是你弃了剑。 ”磅礴大雨中,两人相视良久,不吐一字。 骤雨三日不绝,惊雷滔天,频落远山,惊得鸟兽四散。 褚府窝藏朝廷钦犯一事在坊间不胫而走,有的家丁告老还乡,有的家丁趁夜潜逃。 原本兴旺的褚府,而今门可罗雀。 婉晴已无心料理院中百景,在厢房中闭门不出三日三夜,终将眼泪流干了。 子辟再见婉晴时,几乎无法辨认出她。 他不敢相信眼前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女子是原本娇俏可人的婉晴。 婉晴麻木的盯着子辟,样貌似女鬼一般。 子辟痛心的抱紧婉晴,道:“我让人炖了粥,你先喝,过会儿我差人为你洗漱。 ”婉晴不应,子辟便一口一口的喂食。 待子辟与其他丫鬟一番照料后,婉晴的气色才恢复了些许。 可婉晴似是被夺了魂,无论子辟如何唤她,她也不吱一声。 纵然子辟带着婉晴去兰花圃,婉晴亦不看一眼。 骤雨之下,兰花圃就快要被水淹没。 这些花苗是死是活,已无人关心。 近日,唯一的好消息是安陆王之三子,汝南公萧宝宏听闻褚府之变,已撤回聘礼。 三日倏忽急逝,府中未走的众人本以为一切应当重归正途,可骤雨却如燎原之火似的愈演愈烈。 清晨,打扫前门的家丁见到一颗人首悬在“褚府”的牌匾之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从侧房居处跑来的丫鬟大喊:“不好啦!不好啦!二夫人不见啦!”丫鬟被人喊到大门前,认出那人首便是侧方太太,当即昏死过去。 不久之后,侧房太太的身躯在街头牌坊下被发现。 护院一番搜罗,发现侧房的珠宝银两全都带在她身上,杀侧房者并未将其盗走。 褚贲见侧房,又闻护院所言,忽而大肆笑了起来。 “报应!全都是报应!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让你飞,你又何必三更半夜去送死?官员之妻悬尸街头,此等大案,却无外人来问讯,王法何在?我看早与前朝一同埋于地下了!当年,我随父反宋。 如今,反贼萧鸾又欲灭我。 天道好轮回,是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啊!”众人一听,骚乱纷纷。 夫人立劝褚贲谨言慎行,不可侮辱当今天子。 褚贲挥袖作罢,让家丁厚葬侧房。 子辟目睹侧房惨状,心中对侧房的恨意早已抹消,徒留可怜。 子辟心想,这女人再怎么可恨,也罪不至死,更不至于如此惨死。 入夜,子辟回家丁房。 这几日里,与子辟同住的家丁都已搬离褚府,子辟倒是落得清净。 可没想到今夜房中已有人等着自己。 褚贲刚沏完一壶茶,细细品了起来。 “坐,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子辟茫然,不知所措,又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便坐了下来。 茶是好茶,回甘无穷。 褚贲问:“想救香兰否?”子辟答曰:“死而无憾。 ”“那我们就劫大牢!”六莫道天晴子辟召集余下的家丁,为将兰花圃中的积水排尽,苦干整整一夜。 排水渠建成,子辟便拉着婉晴来看兰花圃。 调养数日过后,婉晴神智恢复了些许,可却只说:“这些兰花许是已死了,如此煞费苦心又有何用?”子辟淡然道:“且等春来。 ”婉晴呆呆的看着子辟,咬着嘴唇不说话。 忽然,她紧紧的抱着子辟,哭嚷道:“哥,我听闻,你要走了吗?”“我今不能取人性命,已没有 颜面留在褚府了。 ”“不准走……”婉晴无力的拉住子辟的手,沮丧的垂着头。 正午,仕泽接到子辟的飞鸽传书,快马加鞭赶至褚府。 仕泽已听说褚府大变,心里担心子辟和婉晴。 方至后院,仕泽却见到婉晴和子辟在雨中相拥而吻。 遗落的纸伞被风卷远,仕泽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一块地方天塌地陷。 子辟要走,可婉晴却迟迟不松手。 两人才分开,婉晴又吻了上去。 子辟与婉晴越是难舍难分,仕泽就越心痛。 然而,仕泽只是驻步在原地,风雨中默默等候。 以理论事,婉晴与子辟相处的时间比自己长,子辟又是自己好友,仕泽心想,自己与其争风吃醋,不如成人之美。 午膳过后,子辟告知仕泽,自己将道别,以后恐怕难以相见。 仕泽不语,心中却有万般言语想诉予子辟。 他想与子辟一同月下豪饮,或曲水流觞,或游遍名山大川,赋上一两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篇。 “我不能再照顾婉晴了。 褚府遭不幸,若你……”子辟看看婉晴,再看看仕泽,又说,“婉晴就托付于你了。 ”“诺。 ”子辟走后,婉晴再没露出过笑容。 褚贲依然卧床不起,余下的家丁忙得不可开交,府中已无人能服侍婉晴。 一日一日过去,婉晴便学着做些粗茶淡饭,勉强填饱自己的肚子。 仕泽几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9 次邀请婉晴去他府上做客。 如今,仕泽已是七品地方官,有自己的府衙和下人,要照顾婉晴也不是麻烦事。 可婉晴每次都拒绝了。 婉晴说:“待春来,哥哥便会带着香兰一起回来。 ”冬至,兰花圃盖上了一层白袄。 年关难过,褚贲自知大限将至,驱走了身边所有侍从,召婉晴到他身边,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告诉了婉晴:十八年前,高帝萧道成还是宋室大臣,权倾朝野,欲废宋顺帝自立。 刘俣之父刘秉不满萧道成把持朝政,密谋除之。 然事情败露,萧道成替宋顺帝拟旨诛杀刘秉一派众人。 褚贲之父褚渊乃萧道成一派,便为其行爪牙之事。 褚贲虽不愿反大宋,可父命难为,只能亲自缉拿刘俣。 不料刘俣负隅顽抗,一战过后,满门尽灭。 褚贲大愧,几欲自刎,不料偶遇携双胞胎逃走的樵叟。 当时,大雨倾盆,樵叟应对追兵不敌,遗落女婴。 褚贲认出女婴腿上的忠君兰印,乃知其为俣之女。 为偿还罪孽,褚贲决心负愧苟活,待女婴若自己亲女儿一般抚养长大。 这女婴便是婉晴。 又为掩人耳目,褚贲在烟花巷拾了一个弃婴,做俣之女的贴身丫鬟。 这弃婴便是香兰。 褚贲的计策很成功,府中上下只知香兰是拾来的弃婴,却不知婉晴的存在。 之后,褚贲雇一盲女做香兰和婉晴的奶娘,又让夫人乔装怀胎数月,暗中抚养婉晴。 直至夫人临盆,婉晴才得见天日。 普天之下,只有褚贲和夫人知道婉晴的身世。 婉晴听罢,颇感惊讶,但很快接受了。 其实,香兰被带走的那日,婉晴便知道了自己腿上那兰化状的“胎记”是何物。 婉晴想,香兰为替自己掩盖身份而入狱,自己就算苟活,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婉晴只盼子辟和香兰早日归来。 婉晴道:“阿父,纵使天下人骂我认贼作父,可养育我长大的人是你。 我生父母生我有恩,你育我亦有恩。 无论何种仇恨,都早已作罢了。 ”褚贲言语有气无力,道:“这十多年,我一直将你当亲生女儿对待……只求你和你兄长能宽恕我……”“我兄长?”婉晴一怔,道,“阿父,莫非你知道我兄长在何处?”“正是……去救香兰的家丁……他的真名……刘复,字子辟……”若知婉晴与子辟的私情,褚贲定是死也要把这话吞进肚子里,可这句话是他撒手人寰前的最后遗言。 “什么……”婉晴腿一软,跪倒在地。 作为褚贲的门生,仕泽虽未见过褚贲几次,但还是见到了褚贲最后一面。 他远远听到褚贲在婉晴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婉晴便跪在了地上。 继而,大夫人为褚贲盖上白纱。 仕泽大步上前,抱住栽倒的婉晴,却见婉晴六神无主,说着:“他真的是我的哥哥,他怎么能是我的哥哥……”“哥哥?你说的是恩公吗?”言毕,仕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见婉晴几近崩溃,仕泽也料想了个大概。 他轻抚着婉晴的后背,告诉她一切安好,过眼的不过云烟。 窗外,皑皑白雪纷繁飞舞,零零星星飞跃窗台,落入房中,不知是来悼念逝者,还是来安慰生者。 一个月后,大夫人也随褚贲而去,府中人散尽。 曾经繁华的褚府,如今门庭冷落。 婉晴孤身一人独守偌大个褚府,常叹凄清。 不少豪绅打算买下褚府做自己的新宅院,可都被婉晴拒绝了。 仕泽辞去官职,在褚府对面开了间字画铺。 为官数载,仕泽结识了些文人墨客。 这些雅士欣赏仕泽的高风亮节,经常光顾。 仕泽不会做生意,但倚仗几位朋友,也能支撑下去。 傍晚闲暇时,仕泽会造访褚府,与婉晴一同照料兰花圃。 他知道婉晴三餐不定,所以总会带些吃的。 大堂结了蛛网,无人清理。 门廊落叶满地,仕泽用脚拨出一条路。 整个府中,唯独兰花圃还留着被精心照料的痕迹。 “蒸了桂花糕,吃吗?”“吃。 ”婉晴咬了一口甘甜的糕点 ,却不禁泪如雨下。 桂花糕确实很甜,婉晴不明白自己的眼泪有何用意。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笑不出来,每当她心生悦意,便有泪水取代笑容。 “不喜欢吗?”“没有的事,很喜欢。 ”婉晴含着泪,将糕点吃个精光,连仕泽的份都吃掉了。 忽而,仕泽手一颤,手中提篮落地,盘子摔了个粉碎。 婉晴收拾起碎瓷片,却又忽然感觉手上刺刺的痛。 细看,婉晴的掌心多了一条淡淡的红线。 仕泽将婉晴的伤口含进嘴里,婉晴便一片脸红。 阳春三月,春光乍泄。 不知何时,褚府侧巷外的黑鳞宝剑不翼而飞,婉晴和仕泽搜寻再三而无果。 婉晴每天都等着香兰和子辟归来。 子辟在婉晴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模糊了,但婉晴知道,只要一见到他,心中的云雨便会消散。 春日如梭,即使一日一日的等待扑空,婉晴也没放弃希望。 她总想象香兰和子辟会忽然来到她面前,她便拉着他们的手,告诉他们,一起种下的兰花开了。 兰花终于真的开了,就在春天里。 仕泽出入褚府越发频繁,如今也只有仕泽一个人会进褚府。 街头巷尾闲言碎语,婉晴和仕泽只当耳旁风。 日渐炎热,婉晴再没见到香兰和子辟。 也许婉晴早就知道结果如此,并末多失望。 她不再感伤风雨,兀自潸然泪下。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人来人往,在大门前坐下,等待至日落,最后打道回府。 雨天,仕泽撑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0 起一把纸伞,为婉晴遮风挡雨。 “我买了一支银簪,你看喜不喜欢。 ”婉晴将簪子戴上,问仕泽何如。 仕泽答:“不可方物。 ”七残叶飘零风雨潇潇,不宜出行。 可子辟去意已决,今日便是告别褚府之日。 回望“褚府”二字牌匾,往昔记忆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忧心婉晴的状况,而香兰又不可不救。 他心想,婉晴是褚府大小姐,只要褚府尚在,婉晴便能无恙,可香兰入狱,孤苦伶仃,更要面对生死判决,若置之不顾,自己当遭天打雷劈。 褚贲为子辟打点好了门路,子辟只需依计执行即可。 依褚贲之计,第一步便是去孙辅仁的酒家。 三年未见孙辅仁,其模样与子辟印象中无异。 孙辅仁早已替子辟准备好了装满干草的牛车,再扑上好几层油纸挡雨。 大牢每月都会进一批干草,既可给囚犯做垫,亦可做烧柴引火的燃料。 孙辅仁又叮嘱道:“这干草堆掺了不少碎磷石和碎炭,下方还铺着一层生石灰,由油纸包着防潮。 你随行送草料,进大牢后,将包石灰的油纸偷偷抽出。 今值雨季,大牢内湿气浓重,不费一炷香的功夫,生石灰便可点燃干草堆。 此外,大牢附近水井的绳缆在清晨已被全部切断。 那些狱卒只能祷告雨神把火浇灭了。 ”子辟奇怪,问:“孙掌柜,为何你会替褚贲安排这一出?”“人在江湖,八面玲珑是身不由己。 ”子辟自知多问无趣,理清了计划,便随送草料的车夫一同上了路。 大牢建在城西穷人巷,此地几乎无人往来,青石路上杂草丛生。 车夫匆匆赶车,不愿在此地多逗留。 牛车至大牢,子辟塞给了车夫一吊钱,让他在牢外等着。 赶走无关的车夫,子辟便和看守大牢的狱卒打招呼。 狱卒不识子辟,子辟一番解释,说自己是车夫侄子,今日车夫大病,怕误正事,才让自己来,又将车夫的长相、宗室都述了一遍,还编了几个车夫的糗事,可狱卒始终不认账。 直到子辟塞给他一吊钱,他才认子辟作“自己人”。 为预防囚犯逃狱,大牢建了三层高墙,牢房阵列更是似迷宫一般错综复杂。 子辟一路观察,没见到香兰。 好在他默默记下了路线,以免被困牢中。 发^.^新^.^地^.^址.....5m6m7m8m…℃〇M狱卒带子辟到仓库,里头堆着一摞摞的干草。 放下牛车后,狱卒随手翻寻干草堆,掸走了几粒碎的黑石块,未见猫腻,便问子辟是否要帮忙。 子辟婉拒,狱卒就高兴的与同僚喝酒去了。 一见狱卒走远,子辟赶忙抽走包裹生石灰的油纸,卸下干草。 孙辅仁说的不错,这里湿气确实重。 方才卸下干草,子辟便觉得手中有些温热。 此地不宜久留。 子辟忙找到那狱卒,称车夫需照料,不便久留。 狱卒颇感诧异,自己一碗温酒都还没干完,子辟活就干完了。 不过,既然子辟塞了自己一吊钱,狱卒也不好意思拖沓,大口喝完碗中余酒后,他便给子辟带了路。 这趟往返大牢,子辟虽未见到香兰,但好在熟悉了牢内主干路线以及区域划分。 子辟将牛车牵至大牢旁小巷处,取出车下藏着的包裹,换上狱卒的衣服,粘上假胡须,坐等大牢中冒起信号。 只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牢内便升起了滚滚浓烟。 子辟大步赶往大牢,见不少狱卒往外跑,一边喊救火,一边忙着找水和沙子。 可每口水井的绳缆都断了,沙子更是无从找起,这群狱卒几乎要疯了,更有甚者提出了攒雨灭火的野路子。 忽而,一名虎须壮士大吼:“慌什么!你们几个,快将几个头等囚犯带出来!若他们有闪失,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子辟一听,猜想“头等囚犯”与香兰有关,便悄悄追随。 虎须壮士唤的几个全是高挑的女狱卒。 子辟这才想起,方才来时,没见到一个女囚,想必女囚被集中关在了某处,而这些女狱卒定是负责看守女囚犯的狱卒。 子辟躲在暗处偷偷跟随,终得见女牢。 香兰正在女囚之中,她消瘦许多,身上还添了不少伤痕。 若要救香兰,恐怕这是最后机会。 子辟数了数女狱卒的人头,共五名。 他屏息凝神,轻轻抄起身后的铁杆,以之作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一剑即穿排头女狱卒的咽喉。 那女狱卒向后退了一步,跪下,俯面倒地,血泊在她身下缓缓扩散开。 子辟第一次杀人,差点丢下手中剑。 纵使练习千万次,也无法与真实的手感相提并论。 “大姐!”余下四人怒视子辟,躲开子辟的追击,转而展开阵型,前后包夹了子辟。 香兰望向子辟,与其目光交汇之际,惊异又欣喜,子辟眼神示意,香兰便带其他女囚避战。 女狱卒们将长衣一撕,真气流动,露出一身精炼的肌肉。 子辟被这一幕给惊到了。 猛烈的雨水打在女狱卒的身上,她们巍峨不动,肉身泛出金属特有的寒光。 子辟不禁惊叹:“这哪里是皮肉,这简直是一身胄甲……”子辟暗骂自己鲁莽,这些女狱卒必定是横练铁布衫的高手,自己以一敌四,恐怕凶多吉少。 远处浓烟徐来,火星肆意穿梭于子辟与女狱卒之间。 双方怒目相视,却无人敢先一步出手,皆在试探彼此,生怕错施一招,招来杀身之祸。 忽然,四名女狱卒齐声大喝,拳砸各自身后石墙。 两堵一尺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1 厚的石墙,竟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子辟大骇,欲先破一路,疾疾刺出。 女狱卒却齐心合力同时迎击,铁拳从四面八方砸向子辟。 狂风忽而大作,大雨滂沱。 子辟愕然,见一剑未刺中,乱舞手中剑,挽出数道剑花,更掀起层层气浪。 剑气划开拳风,雨在瞬间化作水汽,如从海上刮来的浓雾。 雾水散去,一趟交手便有了结局。 子辟应接不暇,四道拳劲落自己身上,一股甘甜的暖流瞬间涌过喉咙,大口鲜血喷出。 与此同时,女狱卒们也吃了些皮肉伤,虽不碍事,但暂时逼退,不敢再追击。 战况不利,子辟转而游走避退。 女狱卒怕子辟有诈,未敢迎上。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豆粒般的雨水如钉子似的拍打子辟的脸,寒意刺到了骨肉里,从胸口涌上的鲜血更是腥臭难忍。 子辟黯然,仿佛回到了曾经阴暗的梦中。 他想起了梦中,雨滴划过自己稚嫩脸庞时感受到的冰冷,也想起了父亲胸膛涌出的鲜血有多腥。 一瞬之间,往事在子辟脑中闪回,樵叟的养育之恩,长老的授业之恩,仕泽的允诺,香兰与婉晴融化冬雪的笑容,一幕幕恍如昨日。 在无数记忆中,子辟蓦然想起长老所教气功之法常有气门,以神阙最为难练。 既然硬碰硬破敌无门,不如放手一搏!倏忽间,子辟挥袖击水,掩剑暗突,虚晃一挑,化接连四刺。 女狱卒只顾阻挡子辟泼来的水,却未见到子辟藏下的剑。 “轰!——”远方惊雷轰然落地,将黑云遮盖的苍穹崩裂。 接连刺出的剑映出了雷光,竟划出如闪电一般的轨迹。 旋即,四名女狱卒被刺穿了神阙。 剑锋犹在震鸣,四名女狱卒已应声跪地,身前血涌如注。 重伤难忍之下,子辟立刻以剑支撑,险些倒下。 忽然,他感到额头一阵剧痛,粘稠的暖流从额前淌下,一摸才发现自己前额血流不止。 他恍然大悟,方才那一招出手的时候,女狱卒们也暗施了招。 若他再立高半寸,恐怕就先会被女狱卒一击裂颅而亡。 远眺雷云,子辟心有余悸。 他意识到这样的便算决斗,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能活下来,只靠自己的运气。 四名女狱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灌了铜塑成了像。 子辟一摸她们的脉搏,才发现她们已失血而亡。 雨水仍拍打她们的身躯。 可纵然徒留一座空壳,她们也始终没倒下。 子辟让香兰换上唯一一件没被撕烂的狱卒袍,以便混入狱卒中逃离。 迎着远处逼近的浓烟,子辟带香兰遁入了迷雾之中。 八风雪涕鸣子辟重伤,才告知香兰褚贲为其准备的落脚处,便昏死过去。 香兰凭瘦弱之躯,硬背负起子辟,从城西到城北破庙,在雨中行了几里路。 城北破庙临河而立,与市集相隔大片密林,素无人往来。 原先有三四乞丐居住此处,他们死了之后,庙中再无人落脚。 庙的牌匾不可寻,可能被乞丐当做柴火用了。 但庙里有乞丐留下的锅碗瓢盆,虽然都结了蛛网,但清洗一番亦可再用。 子辟从昏迷中醒来,已然过去了几天。 多亏香兰悉心照顾,外加孙辅仁请了大夫相助,又以药石佐之,子辟才恢复的如此之快。 香兰问起回府的事,子辟无言以对。 子辟自知他与香兰已被朝廷通缉,若贸然回褚府,只会为褚府平添麻烦,况且褚贲一定不会再接纳自己。 香兰心里也清楚这些,所以只问了一次,便不再提。 子辟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拖出,香兰却不怎么惊讶,其实她早已猜中七八。 婉晴是子辟与香兰最记挂的人,可他们也许今生都无法再见。 子辟与香兰隐居破庙,转眼便是数月。 刚开始,孙辅仁会亲自送些吃食。 后来他们将庙后荒地翻新,种了些瓜果粮食,加上湖里鲜鱼,食物便有了保障。 香兰想给破庙起个名字,子辟默默道出了“涕零寺”三字。 涕零寺的断墙残垣,比子辟的心更零碎。 子辟自嘲懦夫,背弃了肩 负的大业,陷于儿女情长的温柔乡中。 可他也愈发迷惘,分不清所谓的大业与黑林卫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不知不觉,江南跨入冬界,漫天飘雪。 寒风穿过涕零寺的残砖断瓦,徒增几分凄冷。 孙辅仁送来几件棉衣,子辟与香兰才勉强扛下凛冽寒风。 香兰记忆犹新,去年冬日飘雪,几人在后院打雪仗,婉晴最爱与子辟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如今,婉晴只会在梦中出现。 冬日越发寒冷,涕零寺中年关难过。 香兰心底压着一个秘密,可她心知子辟与婉晴相互爱慕,所以并未告诉子辟。 这秘密逐渐成为一种负担,香兰与子辟独处的每一日,这副担子便沉重一分。 香兰知道自己即将被压垮。 每一夜,当子辟抱紧她,相互取暖着入睡时,她都不想再隐瞒了。 她偷偷亲吻熟睡的子辟,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子辟惊醒,见香兰面露哀容与自己相吻,赶忙推开了香兰,问:“小妹,你为何如此?”香兰不语,心潮却忽然涌了上来,一时间,如海啸般无法阻挡。 她伏在子辟身上,解开衣襟。 可她宽衣到半,却遭子辟制止。 借着忽明忽暗的篝火,子辟第一次看见少女通透的身躯。 香兰身前衣物所剩无几,只留下一件薄薄的肚兜。 子辟只需轻轻一撩,便能将香兰一览无余。 香兰的肌肤如雪般白净,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任谁都无法抗拒。 子辟对自己产生的欲望感到恶心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2 ,他将香兰推开,为她盖上棉衣,云:“我们是兄妹……”“我不是!我怎么会是你妹妹?”香兰愈发激动,抹着眼眶里的泪水,打断子辟的话,又丢掉身上披着的棉衣,将自己的肩膀袒露出来,大喊,“你看不出来吗?这朵兰花是假的!假的啊!”子辟错愕不已,不知所措。 “小姐的出生被传的街知巷闻了。 我为了替小姐脱罪,才纹的这朵兰花。 你的亲妹妹是小姐!不是我,是小姐!我只是那夜与小姐一同被捡来的弃婴而已!你把我当亲妹妹,可我心里有你,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子辟目视香兰,心中千丝万缕乱成一团。 几里之外,鹅毛大雪送走了褚贲。 翌日,香兰冷静下来,后悔向子辟坦白了多余之事。 子辟一日无语。 香兰怕子辟崩溃,陪子辟诉心事,可子辟却呆呆的望着香兰,眼神麻木空洞若无尽黑夜。 过往种种在子辟脑海盘旋,子辟想把昨夜香兰的话当做一个梦,可香兰的态度却是在告诉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子辟面对现实无能为力。 望风雪凌乱夜色,席卷远方古城楼,他徒有哀歌一曲,以寄愁思。 “城上草,植根非不高,所恨风霜早。 ”日复一日,不经意间又度过一月。 子辟的伤怀缓和许多,可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 他并非不喜欢香兰,香兰每日每夜的悉心照料,他都铭记在心。 可每当自己心起邪念,他便感到龌龊。 子辟扪心自问,明明香兰都要给自己了,还有何龌龊的?无解。 都说大丈夫敢爱敢恨,可子辟却敢不得。 子辟只得以白雪相伴,为香兰舞剑,愿博她一笑。 整整三年里,子辟无时不刻将香兰当做自己的妹妹,从未有非分之想。 然而,香兰虽说不上沉鱼落雁,却也是个美人胚子,况且品性温柔贤淑,子辟何以嫌隙?子辟想,总有一天,自己能放下对香兰的顾虑。 某夜,风雪大作,篝火难以自持。 火光忽明忽灭间,不速之客造访涕零寺。 子辟察觉风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未行十步便得见黑林卫三大长老。 月色映照下,三大长老徒留一副轮廓。 子辟问:“樵叟呢?他为什么不来?”传武长老答:“樵叟染病已久。 半年前,病逝了。 ”子辟心里一震,不流于表面。 执法长老忽然问:“子辟,褚贲已死,你为何还在此地虚度时日?”传功长老紧接道:“子辟,只需杀了褚贲之女,你便能回黑林卫。 ”面对咄咄逼人的长老,子辟躬身不起,只字不言。 传武长老命令道:“子辟,褚府大势已去。 如今护院寥寥无几,你寻回宝剑,诛杀褚贲之女,便速回黑林卫!”“不可!”子辟忽而大喊,“婉晴是我失落已久的亲妹妹,不可杀!”传武长老喝道:“认贼作父,更罪该万死!子辟,你身负大任,当明辨是非,切勿被私情左右!”不等子辟多言,突然长风西来,子辟眼前白雪一片,长老们倏忽间消失在了风雪中。 子辟心中忽起无名怒火,一脚踢断身旁大树。 他心想,褚贲已死,褚府必遭大变,不知仕泽是否能照看好婉晴。 他十分担心婉晴,如今要他杀婉晴,简直不可理喻!香兰在子辟身后立了许久,也许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长老都忽视了她的存在。 穿过风雪,香兰揪着子辟的衣角,言语颤抖:“不要杀小姐……”子辟云:“我怎忍心?”“可你若不杀小姐,那黑林卫也会派人杀。 ”“没人能杀婉晴。 ”子辟凝视香兰双眸,“我去保护婉晴,无人能伤她一根汗毛。 ”“不,太危险了。 ”香兰紧握子辟的手不放,“此去九死一生,我不舍得你走。 我们告诉小姐危险,将她也带来,好不好?”“没用的,黑林卫眼线众多,只要被黑林卫盯上,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香兰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泪,道:“为何如此?……为何要杀小姐?为何天下有那么多人要杀?杀了又怎样?杀了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杀了天下就成了他们的天下了?可天下从不是谁的天下……何时,这些无意义的纷争、恩怨能变成宽容,变成海阔天空?我只想大家都能好好活着,难道这不对吗?”面 对香兰的质问,子辟无言以对。 雪絮飞舞,涕零寺被染上一层白漆。 篝火恍惚,欲灭犹燃。 香兰靠在子辟怀中,泪湿了子辟的衣襟。 子辟怀抱香兰,又心疼,又愧疚。 香兰凝视子辟,道:“罢了。 既然你去意已决,今夜便是我们最后一夜。 ”话音刚落,香兰泪流满面,子辟便以袖拭之。 忽而,香兰倚进子辟的胸怀。 子辟知意,并未立刻阻止,却在心中反复思量。 他只需再跨出一步,可这一步于他而言不亚于登天。 子辟蓦然想起与香兰的第一次相遇。 “这片草地如果能种上一大片花,一定很漂亮……”子辟凝视着香兰,初次相识却一见如故之感忽然涌上子辟心头。 子辟终于清楚了,香兰一直没有变,她不是自己的妹妹,她就是香兰。 最后一道心锁被解下,子辟如释重负。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浪费 了许多与香兰相处的时间时,不禁追悔莫及。 只是……“你是清白的女儿身,我是一去不回的死士。 我不能这么做。 ”香兰淡然道:“雷鸣刹那,惊天动地。 磐石长存,无人问津。 相爱纵使一夜,也够我一生回忆。 ”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3 子辟心念一动,无法再拒绝,他想追回失去的时间,便吻上了香兰颤抖的朱唇。 风雪缠绵,篝火曼舞,长夜难明。 涕零寺的秃墙上,演绎着一出相爱的影戏。 清晨,天公作美,风雪骤停。 子辟凝视怀中的香兰,心中畅然。 婉晴也好,香兰也好,爱人也好,阿妹也好,皆是心头之人。 子辟不再胡思乱想,他只需付诸行动。 香兰为子辟收拾行装,与之吻别。 发^.^新^.^地^.^址.....5m6m7m8m…℃〇M涕零寺被子辟留在了身后。 与当年离开黑林一般,子辟不回头,因为他只需勇往直前。 而此去不同的是,他去意坚决,因为他梦中再无冰冷的雨和腥臭的血,他心中有爱。 望着子辟远去的背影,香兰伫立良久。 她不唤子辟,因为她知道子辟不会回头。 九日落兰泽褚府院墙朱漆脱零,大门前街市凄清。 子辟从未想过褚府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破烂不堪的程度比涕零寺有过之而无不及。 府中上下一名家丁都没有,他难以想象婉晴是如何苦苦支撑的。 仕泽在街对面开了家字画铺,平日里有闲暇便来照顾婉晴。 可无论他如何照料婉晴,也不见婉晴重现笑容。 婉晴比子辟最后见到她时更消瘦,时不时倚窗哭泣,哭的子辟心疼。 府中空置房间许多,便于子辟藏身,可子辟更想待在看得见婉晴的地方,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最终,子辟悄悄在婉晴闺房对面的丫鬟房落了脚。 子辟在府中待了几日,未被人察觉。 婉晴依旧在照料那片兰花圃,那是她最后的寄托。 子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花开的那天,但他常常想象着与婉晴、香兰和仕泽一同欣赏满园的兰花的场景。 每值傍晚,仕泽会带些糕点来访。 婉晴每次吃糕点时,总泪流满面,不知是悲是喜。 风吹云动,婉晴与仕泽虽难以察觉暗藏其中的一股杀意,可却全被子辟捕捉在眼中。 黑林卫看似是迫不及待了,竟在昏黄不接的傍晚潜入褚府。 子辟从厨房抽了根铁杆作剑,准备御敌。 杀意,使寒风躁动不安。 子辟循杀意追去,在假山下见到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三人一门心思隐匿踪迹,并未留心身后子辟逼近。 子辟一剑过去,三人大骇,忙以真气逼退子辟。 子辟未预料到敌人内力如此强劲,一掌便将自己逼出五步开外。 定睛一看,子辟怔住了,他更未料到到传武、传功、执法三大长老会亲自来杀婉晴。 怕百步之外的婉晴和仕泽发现,三大长老与子辟对视良久,却一言不发。 顿时,风更疾了,一地枯叶被卷成螺旋的圈。 子辟深知自己已无回头路,可面对三大长老,子辟心有余而力不足。 执法长老先发制人,以雄浑内力打出一掌。 子辟以剑阻挡,可掌劲却将子辟作剑的铁杆一劈为二,余劲犹在子辟肩上留下了一道血掌印。 子辟肩膀顿时麻木。 不等他丢下已作废的铁杆,传功长老早已一跃而起,一步踏上身前假山,飞身逼近,其疾如风,却未发出半分声响。 子辟只来得及退一步,传功长老就到了子辟跟前。 他回身旋踢,将子辟踢出十多步开外。 子辟眼看要落地,传武长老却已绕到了子辟身后,用脚尖垫住了子辟。 子辟的脊梁撞在传武长老的小腿迎面骨上,险些断成两截。 传武长老勾着子辟一击弹腿,将内劲灌入子辟体内。 子辟在半空回旋数圈,落地时没摔出声响,却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几招下来,子辟已清楚自己毫无胜算。 三大长老都是黑林武道集大成者,每招每式皆精巧无比,以最小的力就能打出最大的劲。 而子辟右臂已断,毫无提剑之力。 可惜,现在让婉晴逃也于事无补。 子辟只想搏命拖下去,每拖一刻,婉晴便多一线生机。 情急之下,子辟脚尖挑起泥沙,又将真气外放,使沙尘扬的更旺。 一时之间 ,风沙四起,伸手不见五指。 风沙中,子辟步步为营,细心感受杀意。 可四下太过寂静,鸟不啼,虫不鸣。 子辟颇感异常,忽闻脚下悉索,立刻一跃而起,暗自做好了觉悟和准备。 霎时,执法长老竟从地下窜出,磅礴的掌力亦自下升起,向子辟疾疾逼来。 半空中,子辟震断自己右臂,借甩飞断臂,将自身脱出掌力轨道。 鲜血飞溅,断臂划出了一条猩红的弧线。 可子辟不介意,若婉晴侥幸死里逃生,自己断一条臂又如何。 然而,子辟要受的远不止此。 风沙中,传功、传武二位长老忽而现行,一左一右各送来一记飞踢。 两股真气对流,消了声响动静,将劲全打入了子辟体内。 真气流动,风沙绘出恶鬼之相。 子辟坠地刹那,执法长老千钧一掌拍断子辟左臂,又踩住他的脖颈,要将他扼杀。 子辟眼中,万物开始旋转不止,越转越模糊,世界似是要终结。 他知道自己一身内伤,即使执法长老未能踩死自己,自己亦命不久矣,而随着自己丧命,一切都将走向终局。 婉晴和仕泽会被抹杀,无论往日悲喜如何,都将随风而逝。 子辟眼前浮现起婉晴融化冬雪的笑颜,却不禁害怕起来。 于子辟而言,没有婉晴的人世间,不如炼狱。 为了婉晴,子辟猛地咬紧牙关,横眉怒目,不让心中的火熄火。 他仿佛听到婉晴在耳边唤着他,告诉他何其爱他,何其不希望他倒下。 他仿佛感觉到婉晴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4 的眼泪落在了自己脸上,而婉晴的红唇再次吻了他。 子辟又蓦然想起众人悉心照料的兰花圃,他想亲眼见花开。 届时,整个院子兰香四溢,虫鸟悦儿啼鸣,云似霓裳般环抱兰泽,宛若仙境。 他们都在院子里,香兰蒸着香甜的糕点,仕泽口中诗词篇篇,婉晴抚琴,奏响天籁,子辟助兴舞剑,整日不倦。 子辟想要守护这一切,他需要一把剑,而他知道剑在何处。 院外,宝剑蒙灰数月,然锋芒依旧。 子辟感应到剑对出鞘的渴望,剑感应到子辟对生存的希望。 一时间,琴瑟和鸣,百尺开外,利刃不驱自动。 子辟心中暗喝:剑来!一道黑光在悄无声息中划破风沙,飞扬的沙尘被一阵疾风驱散。 四下无声,执法长老却仿佛听见了天崩地裂。 错愕之余,他低声惊问:“这……黑鳞宝剑!剑如何飞来的?”子辟无心作答,一行清泪却从眼角滑落。 宝剑低沉震鸣,似是呼应剑客心中不平。 “原来,我终究是放不下……”顿时,执法长老的眼神凝滞,腰上鲜血爆溅,躯干一分为二。 血雾弥漫,落木萧萧,似是一首挽歌。 执法长老到死都未明白,剑击瓦石,缘何无声。 剑击瓦石其声如崩,然剑切豆腐绝无声息。 若练成最快,最利的剑法,瓦石便与豆腐无异。 而此时,子辟人剑共鸣,以气驭剑,正是最快,最利的剑法。 其中之道,只一个“情”字。 以手驱剑,剑不过器具。 而子辟心中有真情,以情驱剑,人剑一体,真气全然灌注于剑之中,浑然天成。 这便是子辟在生命尽头悟出的剑道——情意剑。 黑鳞宝剑直刺传功长老,传功长老飞步躲闪,险些被宝剑刺中。 传武长老为掩护传功长老,向子辟施以拳掌。 可子辟周身却忽然涌现一股凶猛的护体真气,硬将传武长老逼开。 传武长老定睛一看,才发现护着子辟的不是什么真气,而是如陀螺般高速运转的剑柄。 剑锋居然脱离了剑柄,两者各战一方!传武长老从未见过如此奇功,一时间竟无可奈何。 “长老……”子辟目视传武长老,低声问,“你可知情为何物?”传武长老倒吸一口冷气,不知子辟所云何为。 “到头来,我最爱的还是她。 ”子辟黯然,身后传功长老还未看清剑影,瞬间身首分离,血流如柱。 传武长老压着声音低喝:“住手!”子辟摇头:“人都死了,如何住手?”传武长老哑然,身形一松,垮在地上,似是任由子辟宰割。 而子辟的剑落在传武长老的脖颈上,却迟迟不动手。 忽然,子辟跪在传武长老面前,道:“长老,你们是我的授业恩师,若不是为了婉晴,我也不会出手。 ”“别再惺惺作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子辟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似是大限将至,便急道:“长老,我求你放过婉晴。 纵使我现在杀了你,黑林卫党羽遍布大齐,婉晴在劫难逃。 长老,你素以一言九鼎闻名,绝不会食言。 我不杀你,只希望你能向我允诺,黑林卫永不再骚扰婉晴及其身边之人。 ”“不可。 ”“长老,婉晴只是个个弱女子,还是刘俣之女,我的亲妹妹。 她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 仇算不上,罪也算不上,究竟缘何要杀她?黑林卫杀这么多人,不过徒流鲜血,真的复国了吗?真的让百姓安居乐业吗?事已至此,为何还要再杀下去?”传武长老望着子辟,一时不知如何以对,不禁长叹息。 子辟见传武长老不答,长跪不起。 传武长老又是一声叹息,道:“哎……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孽。 那两老叟,我,都造孽!罢了!罢了!我的孽,我自己还。 ”传武长老不忍再看子辟,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向婉晴与仕泽投去。 碎石打翻仕泽手中提篮,划破了婉晴的掌心。 随后,传武长老黯然说道:“这便算我尽力完成使命了。 子辟,你是我们从小带大的,你说得对,再继续已没有意义。 我向你允诺,从今往后,黑林卫不会再动褚婉晴及其身边人一根汗毛。 ”子辟落泪,连给传武长老磕了三个头。 传武长老带着执法和传功长老的尸首,消失在了即将迫近的夜色之中。 子辟力气耗尽,意志便松懈了。 他忽然感到全身麻木,继而一股剧痛撕心裂肺,心知自己内伤过重,又失血过多,所剩时间不多矣。 他悄然靠在一旁假山上,望见仕泽将婉晴的手含住,吮去婉晴掌心的血,心中伤感又欣慰。 他不奢求婉晴回头,他只想默默的看着婉晴,送上无声祝福,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要知道婉晴安好,他便能安然离开。 “你这又是何苦呢?”香兰缓步走来,一见子辟便泣不成声。 今日早晨,三大长老造访过涕零寺,香兰便猜到褚府将有变,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子辟淡然道:“不苦……兰,将我带走……不要让婉晴看到这些……”香兰抱着子辟,无所谓他的血将自己的衣裳染红,陪子辟走完最后一程。 十薄暮冥冥汝南公萧宝宏府邸柴房,灯火不明,昏暗无光,忽有一位 白须老者暗中造访。 萧宝宏问:“人可已杀?”老者答:“已尽力而为。 ”“那就是失败了?”萧宝宏大怒,“当初陛下讨前朝余孽,黑林卫投靠于我,我多方周转,李代桃僵,才使黑林卫免遭火顶之灾。 如今黑林卫为我办一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5 点小事都不成,我养你们何用?”“无用!”老者言毕,烛火猛然大盛。 萧宝宏大惊,细细一看,房中已无人,只剩门窗响动。 春日苦短。 不知不觉,已时值立夏。 褚府门庭冷落,人迹不至,燕雀倒是欢腾。 婉晴挺享受这般宁静,能让她静下心来整理思绪。 这段时日,她受到的冲击太多,足以将她逼疯。 她最希望无人叨扰她清静,如此,她便怡然自得。 回忆大门前黑鳞宝剑失窃的那天,她觉得心里头某件东西摔得稀碎。 不知为何,她意识到子辟永远不会回来了。 为此,婉晴整整一夜都以泪相伴。 再后来,时间冲淡神伤,婉晴逐渐接受了现实。 薄暮冥冥,婉晴把手中把玩着仕泽送的发簪,遥望向远处飘去的红云。 正想着仕泽,人便到了。 仕泽是婉晴仅存的话伴,也是婉晴最后的知己。 仕泽问:“怎么又哭了?”婉晴委屈道:“是眼睛坏了。 ”仕泽反倒又问:“这么漂亮的眼睛,怎的会坏?”“我怎知道怎的坏了?”婉晴嘟嘴抱怨,仕泽便憨笑。 看着仕泽憨笑,婉晴觉得无趣,可转而一想,有人陪自己打趣也挺好。 她意识到自己怕的不是嘈杂,而是无休止的闲言碎语。 前路若有知己,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夏过入秋,秋尽便是冬。 春夏秋冬又一春,转眼距子辟离开褚府已过一年半载。 婉晴依旧想念子辟,尽管她知道如此想念永无结果,可心念却停不下来。 这一年半里,唯有仕泽与自己说说话,一同在兰花圃里干干农活,日子平淡也无聊。 仕泽是个很好的人,婉晴很中意他。 婉晴依旧不能笑,只是流泪,连大夫都无能为力。 春来后的几日,仕泽越发鬼鬼祟祟,不知在暗中谋划何事。 直到有一天,仕泽送来了一幅字画。 “这是什么?”婉晴好奇的打开画轴,竟看到自己的容貌印在了画里,她的身后是一大片兰花圃,云若霓裳,环抱美景。 “这是我的聘礼。 你看,我们在此地都无亲无故,我想,这样能有个依靠。 ”“这是……”婉晴止不住泪如雨下。 “嫁我吧。 ”“不行……是因为你向哥允诺了吧?若只是如此,大可不必……”“怎么可能?婉晴,当我见你第一面,我便为你倾心。 我在此,向列祖列宗发誓,我心里有你!”“仕泽……”婉晴看着仕泽笨拙的发誓,心里既难过又感到慰藉。 不经意间,婉晴发现自己已与仕泽度过了一年有余,子辟的告别仿佛还在昨天,可一转眼,自己已看开了这一切。 她不能再等了,她知道子辟早就放手,自己也是时候放下子辟了。 “我嫁便是。 ”婉晴眼泪婆娑。 仕泽与婉晴的婚礼并未邀请他人,可消息却在坊间不胫而走。 婚礼当日,褚府大门紧闭。 高堂不在,仕泽与香兰以灵位代之,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拜过对方,便算合了礼仪。 婉晴并未感到这一天非同寻常,除了仕泽从酒家处订了些好酒好菜,又在厢房挂了红绸红灯,其余与平日无异。 婉晴不知道未来将如何,更不知仕泽成自己夫婿后,又将如何对待自己。 说来,仕泽真不懂浪漫。 “该交杯了吧。 ”婉晴提醒道。 “是,是呢!”仕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作甚啦!交杯酒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喝干的,这样……”狂风吹入厢房,撞的门窗“哐哐”作响。 婉晴耐心的关上门窗,又重新为仕泽到上酒,便拉起仕泽的手,将双方的胳膊叉在一起。 忽然,仕泽挺起身子,似是有苦难言,继而将一口血吐在了杯中。 婉晴一怔,吓坏了。 眼看仕泽要倒下,婉晴赶忙抱住,问:“怎么了?”“毒!……”仕泽用尽全力扬起手,一下打翻酒壶。 壶中酒浇在地上,须臾便冒起白泡。 忽而,窗外再起惊雷,接二连三,隆隆不止。 狂风再次撞开门窗,将大雨送入房中。 婉晴眼里却只有仕泽,讶异道:“怎会?仕泽,你别开玩笑……仕泽,你别这样……这都是你准备好吓我的,是吧?”“对不起,婉晴……”灯火映着仕泽忽明忽暗的脸,仕泽大口的呼吸,吐出的却是一口口血泡,“我,往后我照顾不了你了……”“不,不要丢下我……”婉晴哀声恸哭,紧抱仕泽不放。 仕泽的身体逐渐冰冷,婉晴的心也终于冷了下来。 是谁下的毒已经不重要,太多人想要她的命。 从酒家到褚府,谁都可以下毒。 多想无益。 婉晴只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往后了。 “仕泽……你别怕前路孤单,我也来了……”婉晴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咽喉,鲜血比嫁衣更红。 雷鸣似乎越来越轻,从耳边渐行渐远,她却越发感到刺骨的寒意,世界随之陷入了无尽黑暗中……尾声香兰再回褚府,见到的是婉晴和仕泽已经腐臭的尸体。 她在兰花圃边埋葬了二人,又费力将子辟的墓迁移至此,为三人合立了一块无 名的碑。 之后,香兰怀了子辟的孩子,于是投奔了孙辅仁。 孙辅仁以待客之道悉心照顾香兰,香兰才得以将婴儿诞下。 可惜,或许香兰妊娠期过度奔波之故,婴儿生来便毫无血色,至一岁余仍不能言语,遑论学步。 几个月后,婴儿又染上了黄疸,不足两岁便夭折了。 再后来,香兰离开了酒家,再无人知其行踪。发布地址 分卷阅读16 是时,时局动荡,萧宝宏及其兄弟三人图谋自立,事败伏诛。 当世权臣萧衍上位,改国号梁,大齐灭亡。 五十余年后,梁亦亡,陈武帝建立大陈。 然时局变换,褚府犹存,是当地有名的荒邸。 某日,傍晚大雨,行人纷纷回程,只有一老妪向着褚府走去。 褚府大门腐烂不堪,老妪一推便倒,激起满地尘土。 见到熟悉的景象变得如此残破,老妪老泪纵横。 她淌着雨水,漫步到后院。 老妪想起年轻时,自己服侍的小姐告诉自己,家主老爷为她起名之所以叫婉晴,是因为她诞下的那天瓢泼大雨。 为了祈求个晴天,老爷便用了“婉晴”二字。 然而,这场雨下了五十余年,不知何时才停下。 老妪含着泪,望着远方火烧的云朵,淅淅沥沥的声响蓦然消散。 余晖殆尽时,大雨终停歇。 后院的兰花圃宛若一望无际的天河,这些野花靠着渺小的生命力,撑过了五十余年。 老妪力竭了,倒在了兰花圃中,沉沉的闭上干涸的双眼。 “香兰,你怎的睡着了?来看啊!”香兰听见子辟唤着她,缓缓睁开眼,见他还是年轻的模样。 香兰迷糊道:“做了个梦,好长好长的梦。 ”子辟问:“那梦见了什么?”香兰摇摇头,确实想不起来了。 婉晴与仕泽在她身旁,弹琴复长啸。 一见到香兰,他们便放下手中物件,与香兰一起,伴着欢声笑语,在兰花圃中奔跑嬉闹着。 这样美好的日子似是永无尽头。 草长莺飞,陶醉春烟。发布地址